三十一万个设计,十七个粘住了,零个算药
三十一万个设计,十七个粘住了,零个算药
2026-10-21 · 人工智能

10 月 20 日,Anthropic 发了一篇研究博客,标题很朴素:《Claude 如何设计针对蝎子神经毒素的蛋白结合体》。
我先看数字。
三十一万八千四百八十四个设计。六十四小时。一万 GPU 小时的算力。五千五百三十次共同折叠与筛选。最后送进实验室两百一十一个。粘住十七个。
把这些数字念一遍,你会发现它们不在同一个量级上。前面全是六位数,后面是两位数。中间那一刀,砍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三。
剩下的十七个,还没有一个是药。
一、六十四小时里,人只说了四句话
过程是这样的:给模型一个提示词,然后四轮追问。就这样。
六十四小时里,Claude 在 Claude Science 里基本自己跑。它去 Protein Data Bank 和 AlphaFold 数据库里找结构,自己挑了五种毒素各五个「热点」——也就是毒素上贴着钠离子通道的那块地方,堵住那儿,毒素就进不去了。它设了质量门槛,决定十二种设计工具各用多少,还自己想了对付多毒素的办法。
人做了什么呢。人监督,然后收尾:分析数据、画图、起草报告,都是它做的。
那几个提示词背后有另一拨人。Anthropic 在博客里写得很直白,这套提示词是跟「金融投资研究公司 Citrini Research」一起改的。
一家做投资研究的公司,跑来问生物的问题,这事本身就有点意思。
他们的问题不是「能不能设计蛋白」,而是:一群有热情的外行,能不能靠 AI 解决一个真实的人类健康问题。
外行。他们自己这么定位。
二、目标选得很讲究
蝎子蛰人这事,数字冷得让人不舒服。
每年一百二十万人被蛰,三千二百五十多人死掉,多数是孩子,多在医疗条件差的地方。
现有的抗毒血清怎么做:从几千只蝎子里挤毒液,拿去给马免疫,再纯化马的抗体。整个过程几个月。而且一种血清通常只对其中少数几种神经毒素有效。
这门生意不赚钱。得病的人付不起,做出来的药收不回成本。医学上有个词叫「被忽视的热带病」,蝎子蛰伤算一个。
所以这是个「值得做、但没人做」的题目。也正是这种题目,最适合拿来试新工具——反正输了也没人亏钱。
目标五种毒素,四个地区:墨西哥的 Cn2,巴西的 Ts1,北非的 AaH I 和 AaH II,中东的 LqhIII。
三、什么叫「粘住了」
判定标准写得很硬:两个实验室都得做出来,每个重复都得有结合信号;解离常数每一个都要小于等于 1 微摩尔;还不能粘到无关的人类蛋白 CLEC12A 上。
最后一条是防「什么都粘」的。生物实验里最没用的东西,就是什么都粘一点的东西。
两家合同实验室用不同方法做:Adaptyv Bio 用无细胞体系,Twist Bioscience 用人肾细胞做 Fc 融合表达。检测靠表面等离子体共振。
两百一十一个设计,十七个过线:
| 毒素 | 地区 | 结合体数量 |
|---|---|---|
| Cn2 | 墨西哥 | 7 |
| AaH II | 北非 | 4 |
| AaH I | 北非 | 4 |
| LqhIII | 中东 | 2 |
| Ts1 | 巴西 | 0 |
巴西那个,一个都没有。
最强的两个都打 Cn2,叫 Cn2-B1 和 Cn2-B2,亲和力进了个位数纳摩尔。竞争实验显示,它们贴的位置跟一个叫 LR 的抗体重合——那个抗体在小鼠身上被证明能中和 Cn2。
Anthropic 的措辞很小心:「这提示它们很可能能中和 Cn2。」
提示。很可能。
真正的败笔在另一个地方。他们本来还想做「一针管五种」的万能结合体,送了九十一个设计去打全部五种毒素。
一个都没成。没有一个设计能对第二种毒素也达标。
Anthropic 列了四种可能的原因:模型现在的能力不够、提示词写得不好、工具有限、或者多毒素这条路在生物学上根本走不通。四个原因并列摆着,一个都没排除。
单毒素那批的成绩是:六十个设计,十一个过线,命中率百分之十八。Anthropic 说这个数字跟既往的蛋白设计项目差不多,包括他们自己上一轮。
换句话说,这机器不是天才,它只是很快。
四、它先说了自己不算药
博客里有一句话,我希望更多人看见:
「我们还没有确认这些结合体能否在细胞环境中中和蝎子毒液,所以我们不声称做出了抗毒血清。」
后面还有更细的:没做体外中和实验,没做小鼠体内有效性实验,用的是重组毒素,不是从蝎子身上挤出来的真毒液。LqhIII 只有一家实验室测过。
这不是谦虚,这是把话说死。因为在生物医药这行,「粘住了」和「治得了病」之间的距离,比从设计到粘住那一段长得多。
外聘专家 Susana Vázquez Torres 是西班牙国家癌症研究中心的结构生物学博后。她的话被引在博客里:设计一个能粘住几乎任何靶点的蛋白,现在不再像天方夜谭了;粘本身不再是主要瓶颈;难的是把这些工具做成真正能当药的东西——安全、便宜、人人都拿得到。
她还说了一句更实在的:从这一步走到一个能上市的药,大概要四到七年。
我自己加一句:这四到七年里,钱从哪儿来,还是没人回答。
五、一万 GPU 小时
有个数字藏在正文里,不起眼:大约一万 GPU 小时。
Anthropic 在旁边加了个注:这比大多数研究者能拿到的算力多得多。
一句大白话,把门槛说明白了。这套方法现在不是「人人可用」,是「有卡的人可用」。
不过他们也在往下压:脚注说已经把相关模型提速约四倍,还演示了一个简化版——单智能体、单张 GPU、二十四小时,能拿到相当的计算机模拟评分。
二十四小时,一张卡。这才是我觉得这篇博客里最有前途的一句话,虽然它只出现在脚注里。
两百一十一个设计、预测结构、评分、实验数据,全都放出来了,在 Hugging Face 上,数据集叫 Anthropic/scorpion-toxin-binder-design。
这一点值得记一笔。做了半途而废的实验还能把失败数据公开,在这行不常见。
六、然后,那个问问题的人去买股票了
Citrini 是家投资研究公司。他们提的问题很漂亮,出的力也是真的——改提示词,写合作文章。
据 Quartz 引彭博的报道,这家公司现在在推荐生物医药股票,点了 Charles River Laboratories、Revvity、Tecan 三家。理由跟这次的结果有关。
同一篇报道里还有个细节,来自 Citrini 自己的说法:他们要在 Anthropic 的办公室里跑提示词,因为申请绕过 Anthropic 的生物安全分类器,需要一些他们办公室里没有的安保条件。
Anthropic 那篇博客没提这件事。
我不打算把这事写成丑闻。一家投资公司拿真金白银做了一次公益性质的实验,顺便研究一下行业,这在美国不违法,也不算出格。只是那个画面让我停了一下:
一边是每年三千多个死于蝎子蛰伤的孩子,一边是三家实验室设备公司的股价。
这两件事在同一篇报道里,隔了几段。
真正被验证的,也许不是「外行能不能解决真问题」,而是「外行现在能多快地把一个问题推进到能被资本看懂的位置」。
那十七个蛋白能不能变成药,四到七年后再看。到那时候,写这篇博客的模型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代,而这十七个分子的专利在谁手里,会是另一个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