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页纸，最狠的那条是不许它喜欢你

2026-11-02 · 人工智能

11 月 1 日，一份 31 页的合同开始在全美国的学区里生效。

它 9 月 9 日就签好了，签的人是微软、美国教师联合会（AFT）和纽约教师联合会（UFT）。从 11 月 1 日起，任何一个学区都可以把这套条款并进自己跟微软的合同里——不用重开谈判，不用等续约，签个附页就行。

学区要是真签了，以后微软违反了，学区可以解约，可以索赔。

这事的意义不在于又多了一份「AI 伦理倡议」。倡议是拿来拍照的。这是拿来打官司的。

先说清楚这份东西长什么样。

它不是法律，不是微软的政策页面，是一份备忘录。甲方是 AFT 旗下那个叫 National Academy for AI Instruction 的教师培训机构，乙方是微软。文本末尾留了空签名位，等着别家 AI 公司来签。

里面十条保护，我挑几条最硬的：

学生、老师、管理员的数据，不能拿去训练、微调、更新、跑 benchmark、或者以任何方式改进模型。只有一个例外：为了检测自伤、虐待材料、诱骗、威胁、霸凌和安全攻击，可以处理，但处理完的数据也不能回头拿去做通用模型改进。这一条在合同结束后继续有效。

不许做位置追踪、行为追踪、键盘记录、持续被动的注意力监测、长期画像、生物特征采集，包括情绪推断。

不许做陪伴型功能——就是那种故意让你产生情感依赖的。

不许做「为了让学生比完成学习任务待得更久」而设计的功能。

高风险的决定，必须有人真的看过、真的批过。

面向学生的 agent，如果它要跨出厂商自己的系统去干事，默认是关的，得学校管理员手动打开。

72 小时内报告泄露事件，180 天内从活跃系统里删掉数据。

第三方审计，结果要公开。

给家长和老师一份人话版的说明，讲清楚这工具干什么、收什么数据、有什么保护。

出钱做一个独立的公平与可及性研究。

我最想聊的是第四条和第五条。

前三条管的是数据往哪流。这两条管的是产品想干什么。

过去几年，教育科技公司卖东西的话术里，最动人的一句是「它会陪着孩子」。会记得你上次问过什么，会在你丧气的时候说一句「我相信你」，会在深夜回你消息。这话在投资人面前是加分项，在家长面前就得掂量了。

现在这份合同把它翻过来了：一个产品如果设计目的是让孩子对它产生依恋，它就不能进这个学区的采购名单。

还有那条「不许为了延长使用时长而设计」。翻译一下：不许把「多待了二十分钟」当成绩。

学校的采购会上，这两条会很好用。销售说我们这套 AI 特别贴心，孩子都愿意跟它聊。采购的人翻到第十七页，说这条不行。

为什么是学校先动手？

因为学校是最没办法的地方。孩子在那儿待着，家长看不见，老师管不过来，数据一旦流出去，后果是十几年后才知道的。

联邦层面没规矩，州层面刚刚开始。纽约市和洛杉矶这两个最大学区，已经先把学生用 AI 停了一年，专门研究该怎么用。纽约州 10 月 28 日签了一部法，禁止面向未成年人的「不安全陪伴功能」——假装是真人、诱导情感依赖的那类。加州 9 月 30 日一口气签了四部，管职场读情绪、管算法开除人、管医疗 AI 越界、管裁员通知里得写明是不是 AI 顶了岗。

教师工会等不了。AFT 的主席 Randi Weingarten 有句话说得直白：「HIPAA 和 FERPA 立法的时候，没人想到会有 AI。」

所以他们绕开立法，去谈合同。合同不需要投票，只需要一方肯签。

目前肯签的，只有微软一家。

OpenAI 和 Anthropic 说正在跟 AFT 谈类似的协议。Google 没表态——而 Google 8 月已经把 Gemini 开放给了一大批 K-12 学生，用的正是那套号称覆盖 1.5 亿师生的 Classroom。

这份东西当然不是万能。

它只管「为教育设计和营销」的 AI 产品。通用的办公工具、生产力工具，明确排除在外。一个学区买了 Microsoft 365，用 Copilot 写教案，那份保护不一定跟得上。

它也不是自动落地的。微软说是「提供给每一个学区」，但条文写的是「学区可以把这些条款加进合同」。这两句话的差别，在于学区得自己去要。全美一万三千多个学区，有几个采购主任会在续约的时候翻出这份 31 页的 PDF？

还有钱的问题。微软、OpenAI、Anthropic 一起给 AFT 那个教师培训机构捐了 2300 万美元，目标是 2030 年前让 40 万老师懂 AI。捐款和合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，这画面说不上难看，但也谈不上好看。

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场景。

一所县中学的副校长，四十来岁，管着两百多万的预算，桌上摊着一份三十一页的合同。她翻到讲「陪伴型功能」那一条，停了一下，想起上学期有个孩子在心理咨询室说过一句话：我跟那个 App 说话，比跟我妈说话轻松。

然后她拿起笔。

这一页纸能不能管住那些 App，我不知道。但至少从 11 月 1 日起，有人可以在合同上写一行字，说这个不行。以前连这行字都没地方写。